安提诺乌斯也曾在你的血里溺亡

纸花

她在二月出生,第二年的五月学会说话。那年雨水充沛,她从紫阳花丛上偷来半开的骨朵,捏着毛茸茸的茎走进卧室叫妈妈。记不清脸的女人把她抱起来转圈,吻她手心揉皱的花瓣,也吻她冰凉的雪白脸蛋,说亲爱的宝贝,这是属于你的颜色,妈妈有一天要给你买一条振袖,雪晒过的料子上有金丝紫阳花,永远不会在雨水里凋落。她没穿过漂亮和服,抽屉里塞满草纸叠的花,村子外就是死人的坟场,晚上有猫头鹰夜哭。那时人命草芥,死神触摸尸体仿佛在田野里触摸玉米,它带走她的亲人,不愿为此停歇,就像他们只是旅人脚下稀烂的蚂蚁。

后来她还会做噩梦,在凉而湿润的夜晚醒来,手上是揉碎的纸片,指甲也像纸那样剥落。佩恩是不需要睡觉的,他只是站在窗边看月亮,一片做了加密的字条在手里叠起又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楷。月光让他发青的肤色隐藏其中,那副表情像弥彦很多年前皮肤鲜活的样子,她忽然想要和他说说话,好像他不是一个死人。于是她说长门,坐过来吧。

很多年后他们扮演了死神,她用叠花的纸片做成镰刀在人们头顶挥舞,佩恩说现在你是天使了,你需要翅膀,于是她也用纸做了一对。此时此刻他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盯着她一语不发,那使得她产生错觉,以为这是自己和弥彦无数未来的可能性中的一个,她在午夜惊醒,丈夫温柔地递来水。丈夫,多么可爱的词啊,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结婚戒指,钻石像眼泪和露水的胚胎。白无垢婚服用暗纹绣着仙鹤,针脚细密,像她曾得到的一个紫阳花纹的承诺。那些词听起来那么快乐,她忍不住在舌尖又回味了一遍。我想养紫阳花。她捏着佩恩的手,细心地擦掉指甲上的一片血垢,不想知道那是属于谁的血。她没有养过真正的花,从未为什么带去生命,只有纸折的假花在雨之国每个角落里监视一切。如果我在顶楼有一个浴缸,她说,我就可以在里面给球茎培土。月光使她的皮肤像夏季的昆虫薄翅,她穿着吊带睡裙,头发散乱,两腿裹在被子下交叠,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女孩,而非泡在血里的天使,想要层层叠叠的蓝紫色花瓣,不想给世界带去疼痛。佩恩抽走手离开了床,从窗台上取下熨好的红云纹黑袍,抓着它向她走来,像抓着一条死山猫皮。

她褪下睡裙,想到一个真正的女孩会因赤裸而羞愧。村子东边有东西挡住了雨,去侦查一下。他的眼睛冰凉话语也冰凉,就像他的心脏那样。你不能那么像人类,小南,你不能眷恋生命。

长门,求求你。她伸出手结印,一只指甲划破了手指,纸从身上不断剥落,声音也渐渐消散,就像在月亮下缓慢地蒸发流淌,那些纸片飞起来在房间里落雪,其中一张背面沾着血。求求你,它们说。不要用弥彦的脸对我说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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