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诺乌斯也曾在你的血里溺亡

你是母亲和黑暗的孩子



十岁那年她是一个易碎的玻璃花瓶,皮肤雪白,形销骨立,宽校服穿着她,彩绘颜料在身体里奔流不息。母亲依旧将她当做一个兔子玩偶,晚饭后将她搂在怀里戏弄她,说亲爱的,我们在医院找到了被遗弃的你。她有一条白裙子,红色纽扣缝在雪白襟上,像成熟的樱桃滴下了水。十五岁那年她穿上它,背着书包去找她的亲生父母。他们在警察局里找到她,皮肤上伤痕纵横交错,她像一只折了尾巴的猫崽,呜呜咽咽哭喊着要找到真正的父母。直到十五岁那年,她都相信自己来自一个陌生的母亲,在医院里匆忙产下她,剪碎了脐带,流下发腥的羊水和血水,也留下她。


二十岁时她成长得愈发纤细,轻飘飘地徘徊在四季里,在夏季和冬季尤为脆弱,几乎化作一阵雾气消散。她有一把漂亮的小刀,刀柄上刻着蝴蝶花纹,无数次划过她雪白的皮肤,留下一连串血珠和疼痛的震颤。她推开那些血珠,像摧毁一个个爱斯基摩人的冰屋,把它们揉碎在手腕上,握着那把小刀时她是真正的画家,血就是她的颜料。她的母亲从未把血与痛带给她,它们在黑夜里找到她,爱抚她,亲爱的,我是你从母亲的子宫里带来的黑暗与痛苦,你要在我的吻里活,在我的吻里死。


她在二十三岁结婚,眼窝深陷,举手投足里是朦胧的阴郁姿态,姐姐的孩子伏在她身边整理她的白绸婚纱。她手里捧着金黄色月季,嘴唇是冰冷夏季的颜色,取下香槟塔顶端的那杯一饮而尽。她嫁给痴迷她病态痛苦的男人,把钻石皇冠和镣铐带给她,伏在她脚下亲吻她伤痕累累的雪白脚背。黑暗和男人共同在夜晚向她祈求,疼痛使她高声尖叫,在他耳朵里是欢愉的甜嘤,她在月亮下疯狂奔跑,血顺着下体流出来,像流出黑暗的体液。她扶着滚圆的肚子,像她的母亲搂着她,说亲爱的孩子,亲爱的孩子,我不该把你带来这冰冷世界。我的爱,我的宝贝,你总有一天要恨我。她抓着她的漂亮小刀要插进自己的肚子,他们把她送进医院,让她在消毒水里分娩,她在疼痛的恍惚里抓着母亲的手呓语,说我不能生下它。母亲皱着眉头脱下她浸了汗的浴袍,你需要一个工作,我的孩子。她说。


她在夜晚生下她和黑暗的孩子,五个月后获得了一份工作。她的父母为她安排了它,这是一份多么好的工作啊,她的母亲搂着她说,你只需要打扮得漂亮,穿上你那些昂贵裙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坐一个上午。就像一个人偶,她说,就像一个人偶那样。她的孩子在牙牙学语,他会说妈妈,也会说爸爸,她蜷缩在一把木质摇椅里,看他玩一个火红的火车玩具。阳光像刀锥碎在她眼睛里,她跌跌撞撞扑进阴暗的卧室,倒在铺满棉花的床上。有声音在她那颗疯子脑袋里说话,夜晚她拉上所有的窗帘,把门和窗反锁,然后吻她的丈夫,也吻她的黑暗与疼痛,在那个恐怖的办公室里,她说,所有人都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她砸掉了办公室的电脑,被她的丈夫接回家,买下一台黑色转盘式电话,把手机扔进了马桶。有人在我的手机里装了监听器,记录了我的一举一动,她摩挲着母亲遍布皱纹的手说。麻雀在小花园里日夜啾鸣,空荡荡的房间充满玫瑰香氛的气味,她穿着红裙在里面游荡,像一缕燃烧的幽灵,用那把漂亮小刀切开橙子和葡萄柚,伸出手指吮吸沾染的汁水。她的孩子尖声哭喊,手里攥着一页撕破的故事书。声音让她头痛欲裂,伏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池上不住呕吐。亲爱的宝贝,不要哭,你是妈妈亲生的,是妈妈生下了你。 


她的姐姐带着医生来看她,被她的丈夫堵在门口,他们互相高声谩骂,坚信对方害了自己的妹妹或妻子。她缩在卧室里,创可贴贴着手指上的伤口,为什么是我有错,她想,为什么是我得了病,我只是不知道如何爱这个世界。她搂着自己的孩子,像十年前她的母亲搂着她,吊灯的水晶珠子在她眼前转啊转,我的宝贝,她说,妈妈不想活下去。


在她只有十岁的那年,她还是一个漂亮易碎的花瓶。坚信自己从未来自母亲的子宫,而是由一个不知名的女人所生下。她在医院里抛弃了她,因为发现她的眼睛像自己。长大后她买了一条红色睡裙,趿着毛茸茸拖鞋从昏暗的卧室走向阳台,拉开窗帘被太阳直刺心脏。她在灼热光线里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血顺着饱满唇瓣流淌,姐姐在一个雨夜里驾车来整理她的行李,那条红睡裙被压进行李箱最底层,而她光着脚坐在地毯上,给她的孩子喂一块草莓巧克力。那枚糖果太甜了,他甩了甩手扭头跑开,将她抛在身后。她坐在原地,雪白脸颊上笼罩惆怅雾气,仿佛还未从梦中惊醒,两眼直勾勾盯着跑远的孩子,他小小脑袋上翘起的一撮头发像春夏交际的狼尾草蓬。照顾好我的孩子,她对丈夫说。她没有说我们的孩子,因为他不是他的孩子,他是她和黑暗的孩子。一个小时后行李终于收拾好,她蜷缩在轿车后座上,指甲划过一滴雨水留在玻璃上的痕迹,姐姐,她说,我想吃蛋糕。


她像十五岁那年被家人找到,也像十五岁那年一样瘦而阴郁,虚弱地纠缠在白被单里,囫囵吞下红红蓝蓝的胶囊,做噩梦时锁骨上下起伏。姐姐买了蛋糕给她,她像十五岁时一样顺从地咽下每一片奶油,穿上她带来的每一条裙子,头发被打理成柔顺的大波浪卷,没有红纽扣白裙子,没有大红色睡裙,母亲夜晚溜进她房间里搂着她睡,像一片滚烫的云拢在她冰冷胳膊上,亲爱的,月光下她的眼睛潮湿,生活多么美好,我们都爱你。她悄无声息地捏住一粒安定药片,笑着抚摸母亲的肚子,多年前她从里面血淋淋地滚落。生活多么美好,她锁上郊区旅馆的房间门,墓地的蓖麻在夜风里震颤,浴缸的水像她得到的最后一个拥抱那样温暖,她脱下漂亮裙子,穿上她的红色睡裙,亲爱的,我是你从子宫里带来的礼物,你要在我的吻里活,也要在我的吻里死。小刀上刻着蝴蝶花纹,她用它划开最后一颗水果,鲜血像失控龙头里喷射出的水流,亲爱的,生活多么美好,一切都闪闪发光,她的皮肤从未有其他的一刻像这样红润而充满血色。暖流包裹了她,她在浴缸中缓缓下沉,融化在羊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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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袁嫣淮黑莓缪斯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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