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说你爱我

废弃文字半价处理

是没能被写完也不能被写完的可怜孩子(??

整个故事起源于我2015年的一些想法,大约是贯穿和邪恶的古老生物相爱并自愿赴死的凡多姆海伍伯爵一生,以及他那可怜又坚毅的的遗孀凡多姆海伍女伯爵的故事,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但是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要写完它显然在时间和精力上都不太可能了。

如果有印象的话,应该有朋友记得2016年我就做过一次废弃文字处理,里面描述了凡多姆海伍伯爵夫人与病入膏肓的丈夫的一段床前对话,那个部分也属于这个故事。

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它里面也包含太多太多我对这部作品的延伸和理解,然而(),实在是写不完了啊(((

有缘说不定哪天就能写完!hhh今晚没忍住再做一次半价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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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


……


如果一切都有其根源,如果一切都有根源——他们曾经有过一个表哥。在遥远的,被记忆的浓雾笼罩的年代,那时候他们尚且年幼,年幼的夏尔·凡多姆海伍及其胞兄,还不过是两个软绵绵白乎乎的小孩子。伦敦遥远,多雾又脏乱,而他们的母亲是如此一朵虚弱又美丽的玫瑰花,以至于不得不常年在领地里的大宅中居住。夏尔不喜欢那栋大宅的名字,他那恐怖的姓氏里已经混合了鬼魂与虫巢(“嘘,小心!会被走廊里沉睡的祖先画像听到的!”他的哥哥说。),实在是很难再接受这样一个名字。妈妈,他问,为什么这里要叫做海兹菲尔德(Haze Field)呢,为什么是这样一个阴郁的,病态的名字呢。这与你不相称,与父亲不相称,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名字呢。而他的母亲只是微笑。

夏尔·凡多姆海伍喜欢那栋宅邸,他喜欢图书馆屋顶上那幅描绘着青年走下太阳马车的金光闪闪的壁画,喜欢自然与她的一切馈赠,蜀葵、飞燕草和美国石竹在草坪里与沼泽间疯狂生长,牧羊女的长裙飘动着扫过牧草,当他触碰那些绵羊蜷曲的白毛毛,她胆怯又期待地向他介绍每一只羊的名字。他也喜欢被母亲羊脂般柔软的双手抚摸自己小小的额头,她是一个被缪斯吻过的女人。他们在盛夏的夜晚点燃灯火引接仲夏节,每到那时候,父亲总会变魔术一般出现在聚会上,即使他前一天还身处白金汉宫。而她总会带上那条赠自维多利亚公主的海蓝宝石项链,那是她重视某个活动的表现(直到某一年它被一个女佣偷走,从她仓促收拾的行李中滑落并摔碎。夏尔·凡多姆海伍有点喜欢那个女佣,然而自她在母亲愤怒的颤抖中被父亲带离大宅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们在聚会上与朋友们谈论诗歌、音乐、政治以及其它他所不知的东西。

而孩子们表演戏剧。

有一年,安吉丽娜姨妈选择了《仲夏夜之梦》。那一年的仲夏节从几周前就不对劲,一切都要从姨妈从伦敦带来的那几个巨大的皮箱说起。他们没有找妮娜定制戏服,小小的夏尔·凡多姆海伍站在姨妈身后,看着她从皮箱里翻出缀着刺绣的丝绸连衣裙、精致的儿童尺寸小宝冠、雪纺纱小发带——甚至是一顶假发。几个小时后,他被打扮成一个小姑娘的模样,扭扭捏捏地站在父母面前。母亲哈哈大笑,她一边亲吻他,一边向抽搭着鼻子的夏尔保证他会是有史以来最漂亮的赫米亚,而他的父亲则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他简直就是一个小哥伦宾。夏尔·凡多姆海伍捂着嘴巴,“为什么是哥哥演拉山德,我不要喜欢上哥哥!”,他恼火地尖叫着。于是父亲终于慌乱起来,他向他保证,会有一个比哥哥好一百倍的小伙子(天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来演拉山德。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表哥。1881年的六月,夏尔第一次见到了他。那时他正在卧室里,和双胞胎哥哥拳打脚踢滚成一团,托夏尔的福,他与拉山德这个角色失之交臂,甚至被坏心眼的父亲变成了海伦娜。正在凡多姆海伍家的双胞胎为谁裙子上的刺绣更花哨而争吵时,女佣敲响了卧室的门,于是他们互相用余光瞪着对方,跟在她后面下楼去见那位神秘的远房表哥。

“来吧,你们打个招呼吧。”夏尔听见父亲的声音,于是他从女佣和哥哥身后探出头。他记得那个下午,那天天气晴朗,太阳光使坐在沙发上的母亲那苍白的皮肤都泛出茜色,面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却像一缕纯白色的幽灵。他那细长的眼角与阴郁的眼神,说话时微弱颤抖的湿润睫毛,似有似无的喘息声,以及一种神秘莫测的,充满吸引力的迷人神态,无一不令夏尔深感兴趣。

“你好呀,夏尔。”他向他微笑,他又好看又危险,夏尔想,于是他问:

“你会伤害我吗,菲利普表哥。”

那次尴尬的初会很快在父母的圆场话里结束了,他们也在仲夏节的夜晚完成了戏剧。安吉丽娜姨妈的戏服大受好评,而夏尔被假发和泡泡纱挠得全身痒痒,有时候他不是个敬业的演员,他的后背太痒了,痒到在台上的时候只能靠盯着狄德里西叔叔的额头坚持。扮演仙后的莉西不停地小声提醒夏尔,“夏尔,不要乱动,”她说,“不要乱动!”。她太专注了,藏在简易舞台的幕布后时,夏尔叹着气嘀咕。他看见菲利普在距离自己稍远一些的地方调整领结,他的手灵巧地绕向那只天鹅一样优美的脖颈后,准确地摸到领结带的一端,抓住它,拽拉到一个合适的松紧度。注意到夏尔盯着自己的目光,他转过来,问他怎么了。

“你一向这么优雅吗?”

“很少有人这样形容我,他们一般用另一个词。”

“什么词?”

“……疯狂。”

灯火在他眼睛里摇晃。

夏尔·凡多姆海伍记得那个疯狂的夜晚,谢幕后他们溜进庄园深处,仲夏夜的星空像一万只闪烁的眼睛盯着他们看,灯光在草坪上混杂着快速地变化,他的小腿不住地隐隐作痛,一片草叶飞快地划过皮肤,血从细线似的伤口里渗出来。他向菲利普大喊,“告诉我,为什么是疯狂,你会伤害我吗!”,菲利普的眼睛后面有另一个东西与夏尔对视,他的嘴唇蠕动,“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他的表哥对他说。

天啊,他一定是着魔了,他需要一把盐,但我不会给他的。夏尔想。

父亲告诉他们,菲利普这年夏天会在海兹菲尔德住一段时间,他在本家宅邸中出了一些事情。父亲还提到这位表哥患有轻微的忧郁症和焦虑症状,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孩子,尤其在化学与天文学方面的知识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与哥哥明显抵触且带有敌意的态度不同,夏尔·凡多姆海伍很喜欢他。他喜欢菲利普,就好像他和领地里的野蔷薇一样,都是自然母亲给自己的礼物。在他的父母与哥哥,在所有佣人呼呼大睡的时候,他们在充盈着芬芳月光的夜色里潜出宅邸,奔向海兹菲尔德巨大的绿野,“在这里!”菲利普气喘吁吁地对他说,“所有真实的知识都受远离上帝的虚空保护,你知道德谟克利特吗,我亲爱的表弟,你知道世界其实是由什么组成的吗!”。夏尔清楚地观察到菲利普所表现出的种种疯癫而充满灵感的举止,以及他伴随月历月相时而加重或减轻的抑郁症状,围绕在他身边的某种令人不可言明的氛围,尤其是那双藏在他的双眼之后,无数次窥探着夏尔的眼睛。菲利普对他谈论自己的梦,他谈起“它”,眼睛里满是痴迷,他说起他们在梦中的经历,那些虚幻而模糊的远古影像,缓慢又笨拙地蠕动着的剪影,绿色月亮淌下粘液,河流穿过伦敦流向第三颗星指示的方向,“它”带给他许多未曾试想过的知识与启发,而他头晕目眩,只顾着跟在“它”身后踽踽而行。

渐渐地,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症状加重。文森特·凡多姆海伍遗憾地在电话里告知自己的弟弟,静养并没能凑效,他的饮食里逐渐加大了药物剂量,最好的私人医生化装成佣人被请入海兹菲尔德,夏尔在他房间的废纸篓里找到一张揉皱的——写着“一种神秘的狂躁与存在主义疏远心理混合的极端病例”的字条。他逐渐很难再接触到菲利普了。他们在某天和远道而来的叔父叔母吃了一顿正式的晚餐。

要道分别似乎依旧为时尚早,夏尔终究还是最后一次见到了他,那次他终于说服哥哥协助自己潜入房间,而他的表哥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画满文字的纸张被他粗鲁地扔在地上。“菲利普。”夏尔说,菲利普仿佛触电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佝偻着背,警惕而困惑地回头看他,就好像他是个冲进起居室的推销员一样。夏尔注意到他的手,五指以某种怪异的姿态蜷曲交错着。他们对视了很久,直到菲利普仿佛终于从一个长久的梦中醒来,他舔了一下嘴唇,缓缓开口。

“你喜欢海兹菲尔德图书馆的屋顶壁画吗?”

“……菲利普?”

“它想要你……它在梦中说想要你!我必须……我必须!”他突然扶着桌子站起来,一只手按着头狂乱地敲打,用充血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夏尔·凡多姆海伍,跌跌撞撞地向他走来,随即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法厄同啊,你的要求太过分了……你的力量不足,你这可怜的孩子……你的力量不足啊……’

他的腿徒劳地蹬了几下,脸色青白,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指甲不停地抠挠地板,那具属于少年的修长而优雅的身体颤抖着,颤抖着,逐渐变成剧烈的抽搐,语法混乱的嘶喊与呜咽声从喉咙里抑制不住地涌出。父亲与叔父破门而入,管家将他揽在怀里捂住他的眼睛。夏尔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听见歇斯底里这个词,怪异的,野兽般的嘶吼打断他们,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惨叫,他听见他们给他穿束缚衣的声音,“夏尔,夏尔!到绿野上去——不!到绿野上去!”,菲利普的声音混杂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它要来时你就会知道,警惕它,它是——!”。他闻到血的味道,一小块柔软的东西滚落到脚边。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两周后,菲利普·威尔伍德在约克郡的家中自杀了。

凡多姆海伍伯爵夫妇携全家参加了葬礼。夏尔·凡多姆海伍记得那场葬礼,这是他第一次真实地触摸死亡,那位亲切而陌生的菲利普表哥穿着雪白的衬衫躺在扎堆的白玫瑰里,面色比他生前几个月的任何一刻都红润。“父亲,”他拽着文森特·凡多姆海伍的衣角,“什么是‘歇斯底里症’,菲利普表哥会去往哪里,天堂还是地狱?”父亲沉默着抚摸他的头,母亲紧紧抱住他,她那以往柔软温暖的拥抱此刻勒得他喘不上气,“亲爱的,”她吻他,仿佛安慰一只受惊的绵羊,“不要担心,不要害怕,菲利普是个好孩子,不过是一时被魔鬼迷惑,他会上天堂。”。她的眼角挂着泪珠,胸口的银制十字架冰到夏尔裸露的脖子,他知道那些眼泪其实是为谁而流的,于是默不作声地缩了缩肩膀。

所有人都知道在菲利普生前的那个夜晚里,夏尔·凡多姆海伍经历了什么。母亲的社交活动仿佛一夜之间全部终止,她整日陪伴着他,父亲回家的次数比以往任何一年都频繁,哥哥把下午茶草莓蛋糕上最甜的草莓放进他的盘子,睡觉时在薄被下牢牢攥着他的手。每当夏尔显露出那种茫然的神色与失焦的目光,就会被带去海兹菲尔德那些大片的丘陵与林地之间散步——即使绝大多数时候,真的,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因为犯困在发呆而已。他对死亡尚没有明晰的概念,与菲利普的分别更像是一场长途旅行的结束。仅有的一丝可觉察的异常是,他开始偶尔地做恶梦,梦里间断地闪现菲利普濒死的画面——他匍匐在温暖的红木地板上,泪水混合口水与鼻涕黏成一滩,炉火熊熊燃烧,“菲利普,”夏尔在梦中摇晃表哥的肩膀,“菲利普,醒醒,告诉我,谁要为我而来,我要警惕什么,绿野是哪里,菲利普——”

所有人都知道在菲利普生前的那个夜晚里,夏尔·凡多姆海伍经历了什么。但是没有人知道,在此前的几个月里,夏尔·凡多姆海伍其实经历了什么。于是在葬礼结束,夏尔执意要跟随父亲与送葬的队伍前往墓地时,即使双亲都面露忧虑,哥哥的嘴巴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他们还是同意了。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个孩子的请求——上帝啊,他只不过想再看一眼他那早逝的可怜表哥的遗容,于是他们在秋季扬起的凉风中跟随着队伍,在旷野上缓慢地行走,所有人都穿着乌黑的外套和帽子,彼此粘连着,组成一条巨大的细长的影子。风擦着他的眼睑,从领口灌进去刺激他的皮肤,他觉得空气好像变得稀薄起来,胸腔里积郁着滚烫的热火,于是夏尔甩开父亲的手,按住自己的喉咙。

“夏尔?”文森特看着他。

“爸爸,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就好像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要为你而来了。菲利普说那是‘心灵感应’,在遇到我的那个下午,当他和你在会客厅谈话时,他就有过那种感觉。‘我知道你要来了’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而来的。’。”

“夏尔……”

“你没有吗?爸爸,你没有吗!”风吹得更加猛烈,一片枯掉的悬铃木叶片翻滚着拍在夏尔额头上,他的心脏加速跳动,毛孔剧烈地收缩,风从嘴里钻进去,滑过喉咙,抵达身体的更深处。“那种……那种……就像是你知道!”

“他要来了,爸爸,他要来了!”他尖叫起来,蹲在地上捂住耳朵,“到绿野上去,他要来了!”草地沙沙作响,树叶狂乱地相互拍打,风吹起送葬队伍黑色的尾巴,黑布在他眼前飞舞。裙摆和羊毛外套的衣角,叔父叔母隐约的啜泣,一位女士淡淡的芍药香水的气味,所有东西都像被蚕食般一点点消失了。夏尔看见菲利普的棺木上蜷伏着许多肿胀而模糊的东西,它们发出尖利的欢呼声,用黑褐色爪子掏开棺材,绿色的粘液从嘴中的尖牙缝隙里流出来,溅落在木质棺盖上嘶嘶冒汽。雪白的菲利普被拽出来——腋下还夹着一朵半蔫的白玫瑰。“爸爸!它来了!它们在吃菲利普——”又一片悬铃木叶翻滚着贴上来,夏尔奋力拨开它,他眨了眨眼睛,转过身去——他的父亲也消失了。

所有活物都消失了。

这里只剩下他,哦,他想,还有它。

夏尔·凡多姆海伍孤零零地粘在旷野的高脊上,某种奇妙的甜蜜味道充满了口腔,风把更多的树叶带给他。

“你来了吗?”他问绿野,乌鸦飞起来落在远处的树上。夏尔安静地凝视着一棵树鳞片状起伏凹凸的树干,很快地,他的背后感到逐渐逼近的压迫,草地的沙沙声被新的声音掩盖,听起来像肠子在蠕动。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他能感觉到它灼热又潮湿的吐息。夏尔张大嘴,大口地深呼吸着。不要害怕,他想,不要害怕。

他转过去,一切声音都停止了。

没有任何东西出现,但他很清楚,它在。就在这棵树——或者那棵——也有可能是那棵——的后面,它潜伏着,隐藏在裸露的岩石和灰色的灌木后,带着一种充满了邪恶、混沌、以及狂乱的喜悦的震颤的冲动,树木和岩石维持着真实的模样,夏尔却感受到某种异样,他不知道它们哪里看起来和以往不同了,只是感受到一种本能的怪异,冷风使他那具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

呼吸。

“我感觉到你了。”

“……”

“菲利普不喜欢你找我,你在梦里都给他看什么?”

“……”

“我的名字叫夏尔·凡多姆海伍,你叫什么?”

它发出一连串强烈的,仿佛某种工厂机器似的震动声,夏尔想那或许是一个单词,以N开头以P结尾,中间缀连着一些模模糊糊的元音。他试着重复这串怪异的发音,得到的却只是一段含糊不清的,感冒时擤鼻涕似发囔的鼻音。

呼吸,他告诉自己,呼吸。

“我不会念你的名字。”他等待了一会儿,得到的却只有长久的沉默。它从刚才就不怎么回应他的问题,夏尔·凡多姆海伍想。呼吸,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呼吸,他不再能留下了,“我要回去了,”他向它宣布。“如果你不愿意和我继续谈话,就送我回去。我下一次睁开眼睛,就要回到我父亲的身边。”下一秒,就在他闭上眼睛之前的一瞬间,他听见一句含糊的喃喃,“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它缓慢地拖长了音调。就在那棵树的后面,那个瞬间他想,就在那棵树的后面。绿野与灰蓝色的高空如雾气一般消散,夏尔·凡多姆海伍睁开眼睛,看见父亲的脸。

不!

他从床上跳下来,手脚并用地向门口冲去,文森特一把捉住他的腰死死扣住,他那温柔的母亲——美丽的蕾切尔夫人,尖叫一声跌坐在床上。“夏尔!”父亲用从未有过的语气向他断喝,“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那不是菲利普!”夏尔·凡多姆海伍哑声喊着,他用手推挤他,指甲伸进他衬衫的褶皱里抓挠,“那不是菲利普!从很早的时候——仲夏节!仲夏节!从仲夏节开始!”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或者大部分时候他还是菲利普,偶尔则是它,它吃掉了菲利普的意识,又吃掉了他的身体。“我不该去绿野!”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向下拉扯。

他记得那个下午,他那位柔弱的母亲——原本被他癫狂的举止惊得错愕不已,彼时彼刻已站在他面前。对于年幼的夏尔·凡多姆海伍而言,母亲那娇小的身躯依旧充满威慑力。于是在她睁圆了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后,他彻彻底底地,完全地停止了所有的思考与恐惧。“夏尔……”她蹲下来,颤抖着扶住儍在父亲怀中的男孩的肩膀,“你睡了整整一天……求求你……不要吓我们……”,几滴温热的水珠滴在夏尔手上,她那消瘦的肩胛骨的弧度透过黑缎布料,在脊背上清晰可见。

“妈妈,我……”母亲的形象在他的视野里逐渐失焦,在她背后的窗外,那棵巨大的橡树缓慢地从背景中剥离出来。他的目光飘升着,视线向上探索,翻越了窗框与树枝,从它的叶梢直到枝干深处,随即被什么东西抓住,与之交汇纠缠。

他看见它。

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

它说。

“……妈妈,”夏尔低头看了看抵他肩膀上的母亲。

“我从绿野上带回一位客人。”

自其表哥菲利普·威尔伍德的葬礼之后,夏尔·凡多姆海伍,凡多姆海伍伯爵世家的次子,在海兹菲尔德庄园接受了为期一个月的驱魔治疗与精神安定辅导。表面上一切都与仲夏节之前别无他样——除了某次父亲从遥远的伦敦回到家,带着一盒据他说是迪德里希给夏尔的小礼物——一盒包裹着蓝色丝绸的松露生巧克力,几个小时后双胞胎们就在客厅外窥视到他与当地主教的一场密谈。那位德高望重的先生——穿着质地良好的鹿皮大衣,紧皱眉头,皮肤上分布着小片浅褐色雀斑与老年斑的混合斑块。又过了几个小时,母亲把一个崭新的,沁着松木香味的十字架挂在他脖子上。晚餐时他的哥哥偷偷在桌子下面踢他的小腿,当他们溜回自己的房间,他摇晃着夏尔的肩膀,说我不会允许他们把你带进疗养院的,夏尔,我要去和爸爸说,如果他把你送进疗养院,凡多姆海伍家就没有孩子愿意继承爵位。

他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父亲母亲最害怕什么。拥抱着缩在自己怀中啜泣的哥哥时,夏尔·凡多姆海伍这样想,自葬礼以来,他越来越频繁地发现自己时不时闪现出的这种冷酷而刻薄的念头——算不上恶毒,远远不至于恶毒。但是当夜晚终于来临,他抽出被哥哥握得汗津津的手,在月亮的注视下呼唤它时,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一种神秘的邪恶气质纠缠着,是噩梦的同伙。当它借他大脑里那些未知的组织做传声筒,向夏尔·凡多姆海伍传递它喜悦的颤抖,欣喜地爬向他的床榻,匍匐在他从床上试探着伸出的两只新月白的纤细脚丫下,夏尔扶着它伸给他搀扶的那根触须,落进它柔软的包裹中。“到绿野上去。”保持着坠落的姿势,“到绿野上去,我要听昨天那个故事。”他说。

于是他们穿过墙壁和玻璃,穿过梦和现实。他们来到绿野。

如果有人要问他这一切从几时开始,亲爱的夏尔,主教坐在沙发椅上,宽大的手掌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来回抚摸,亲爱的,告诉我,有没有东西在半夜来找你,有没有谁在你耳边说话,有没有人要你摘掉你的十字架,有没有甜美的声音要满足你一个愿望。没有,亲爱的主教先生,夏尔·凡多姆海伍捧了一杯热可可盯着壁炉里的火苗,他抬起头向父亲这位可敬又尊贵的客人微笑,只有女仆在半夜拉开门缝,哥哥在我耳边说悄悄话,洗澡的时候我要摘下它,我们的生日要到了,母亲说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他的语气如此诚恳又真挚,就像他在海兹菲尔德的旷野上真心实意地为它所展现的那些奇迹惊叹一样。它第一次出现在卧室时,他已经抱着膝盖在等它了。夏尔·凡多姆海伍尚且年幼,但已展现出身为贵族次子的某种忧郁而富有格调的仪态,并且已开始逐渐展露他灵魂中非人的疏离与对黑暗的吸引。“我知道,”他看着它那些翻滚的肉质触手与肿块,“你想让我看什么,想让我知道什么?”,它发出混杂着水声与低音震颤的回应。夏尔向它招手,要它来自己的床边,而那古老的生物缓慢地蠕动着照做了。它已向他澄清菲利普的去向,天堂还有另一个模样,不只是玫瑰花与露水,菲利普去了另一个天堂,“我没有……吃掉他,我只是用他的……眼睛”。梦里里那轮巨大的月亮将他小巧的脸映照出某种透明的光泽,它在月亮下用自己粘稠的身体亲吻夏尔纤细的手腕,那些膨胀的未知的部分贪婪地捕捉着他的所有神态,夏尔时常注意到它那些发光的红色眼睛盯着自己,但这并不让他感到困窘或者尴尬。某次,当它向他展示女贞树上蛰伏的那些身体上交替生长着淡紫色斑纹的扁平的飞蛾幼虫时,他挣扎着从它怀抱中跳下去,它那几十只红色的眼睛警惕地跟随着他的动作转动,“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他说。“”

十几年后,当凡多姆海伍伯爵揉着跳突的太阳穴从一个小憩时的回忆梦中清醒,他就会对面前斟茶的执事时说“我至今也不知道那时为什么这样做。”。“不,少爷,”而执事会笑着将茶递给他,“您知道的,它从未对您说不。”

但那时他们既非伯爵也非执事。它给他看它当初展示给菲利普的那些东西——甚至更多,当他在法语课上默写出一首由陌生语言所写的诗歌,那位博学多识的,曾在美国一所历史久远的高等学府取得学位的法语老师也皱起了眉头。几周后,当他再一次造访海兹菲尔德时,交给夏尔一张经过翻译的译文(他说那首诗是由古斯拉夫语与凯尔特语混合而成的,并且追问夏尔那首诗的来由,“老师,这是秘密。”这位年幼的孩子这样回答),上面描述着对一位迷人的雾气精灵那苍白柔软的皮肤,灵巧的走路方式,身体散发出的甜蜜气味以及水蓝色眼睛的深邃凝视的痴迷与赞美。他在绿野上骄傲地向它朗诵马弗尔的诗句,“人们徒劳地在尘世流连,只为获取那棕榈,橡树或月桂。”,他的确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然而早熟的心性已使厄娥斯过早地在那张新月般的脸蛋上涂抹了曙光。他谈论那个美丽又粗野的牧羊女孩,她那由玉米须似杂乱的头发随意编成的两个麻花辫,说话时奇怪的语法及口音,以及那饱满的额头与脸上的浅褐色雀斑,进而谈及某个给予他纯粹的美的启示的一幕——在一个骤雨初歇的下午,她捻着被雨水濡湿的裙角坐在闪闪发光的草坡上,这一切都由他在马背上的惊鸿一瞥忠诚地记录下来。而就是在那个夜晚,棉铃虫在麦冬里啁啾,它要他许一个愿望。


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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