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说你爱我

泥舟

*双子√,骨科√,胡写八道√,说不定是NC12吧我也不知道√


 

 

for dust thou art, and unto dust shalt thou return.

 



“我最近每晚都做噩梦。”

夏尔·凡多姆海伍说。他的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指甲没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一只苍蝇绕着绿色磨砂玻璃灯罩盘旋,翅膀扇动发出巨大的嗡鸣声。他看了执事一眼,苍蝇消失了。

“1884年之前我没有哮喘病。”

他又说。

“这与噩梦之间有什么联系吗?你愿意让我知道你是何时患上哮喘病的吗?”

医生坐在桌子对面,与自己之间隔着这个实木质的大家伙,夏尔想,这多少让他感到一些安心。请医生这个主意是执事提出的,此刻他也像平时一样沉默地站在自己身旁。

夏尔再次抬头去看他的执事,恶魔也用那双红眼睛盯着他看。来自恶魔的视线几乎将他的内心剥得体无完肤,某个瞬间夏尔有一种冲动,要将一切和盘托出。那想法是如此冒险,以至于他的肾上腺素突然开始大量分泌,某种来势汹汹的慌悸从腹部向心脏和大脑爬升。

“少爷,”恶魔说,“深呼吸,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半跪下来抓住夏尔的手,夏尔感觉自己手心有汗。“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深呼吸。”

他的嘴唇仿佛被粘住,一只孩子的手覆在上面。

救救我,亲爱的,保护我。不要让你的恶魔知道我。

“不是的,”

他睁开眼睛。

“不是的,没有关系。”

 

人有的时候会做梦,但梦只不过是梦而已。人有的时候会死去,但死不过是死而已。

鬼魂有的时候会从梦里爬出来,但鬼魂只不过是鬼魂而已。

他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他和执事废了一番功夫,将绿魔女从德国带回后不久的晚上。如果一定要将一切都讲得清楚透彻——这不是他的风格,那么可以这样说,凡多姆海伍伯爵做了一个溺水的梦,他在深夜里挣扎着爬起来,而执事破门而入。当他扶着执事的肩膀喘气时,凡多姆海伍伯爵就忽然在想那件事了。

很多年前他也溺过水。

 

 

你溺过水吗?

夏尔·凡多姆海伍问。

 

提出这个问题时他们正在起居室里,凡多姆海伍伯爵结束了当天的工作,蜷缩在孔雀绒宽椅里摆弄一个骑士棋子。执事端来放了水果馅饼的瓷盘、茶壶和牛奶罐。炉火烧得很旺,甚至让人隐约感觉到被烘得燥热的空气正贴着皮肤爬升。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无聊傍晚,如果不是这位小少爷突然抛出那个问题,它还将持续下去。

他说塞巴斯钦,你溺过水吗。

执事轻笑起来,无声地摇了摇头,用沉默回答了他——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少爷,恶魔是不会溺水的。年轻的凡多姆海伍伯爵似乎不满意这个动作,他轻叹了一声,“你不了解那种感觉,你不会了解的。”他说。他看起来很疲惫,燃烧着的火苗反而使他的脸更显得苍白。

“少爷,”执事说,“您最近的状态不怎么好,您需要休息。”

这句话他下午刚刚听过,夏尔·凡多姆海伍偏头看了执事一眼,心想。三个小时前索玛吵闹着要与他一决胜负,他声称经过艰苦的特训,自己的象棋技艺已大有提升,而只要能在三盘之内赢下一盘来,夏尔就必须允诺与他一起去一个“神秘的”东瀛漆器展览——我亲爱的朋友!这位来自神秘东方的王子说话语气就像他的皮肤一样充满异域风情,你最近实在是太过劳累了,你一定需要休息。

 

“我看起来健康过吗?”他语气有些不好地嘀咕,空气燥热得厉害,夏尔张了张嘴,发觉嘴里充满湖水的味道——泡烂的死水草,发腥的浮萍,微生物让湖水产生的那些味道,他瞥了一眼棋盘,塞巴斯钦此前已经将它整理妥当了,于是国王与王后并肩站在一起。

国王与王后。夏尔·凡多姆海伍想,国王与王后并肩站在一起。

“是的,我不了解,那么您愿意讲给我听吗。”执事忽然开了口。

恶魔想要弥补此前那声不太礼貌的轻笑,他这样思忖着,从心底由衷地冷嗤一声。如果他真的想要弥补什么,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出于美学与职业道德,那未免也太过傲慢了。他们已不知相互嘲弄过多少次,自己是不会被这些不怀好意的小刀片划伤的。

夏尔的喉咙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声,他想说不,时效已经过了,我不想讲,我不需要你装作感兴趣。

但是事实上他需要。

“这越界了。”夏尔嘟囔了一声,但是他的恶魔什么也没有回答,于是他叹了口气。

国王与王后并肩站在一起,湖水的味道涌向他的鼻腔。

“塞巴斯钦——”他说。

“在我还小的时候——大约八岁,那时我尚且年幼而健康,哮喘是之后的事情了。那一年的夏天热得骇人,伦敦和近郊的大宅都变得像砖砌的烤箱,于是他们带着我去另一栋乡间别墅避暑——还有一个孩子。”

“另一个孩子。”执事重复。

“……另一个孩子。”夏尔瞟了他一眼,说得有些艰难,好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别墅属于我的母亲,是她从我外祖父那里继承来的财产之一——包括管家与仆人们,那位管家与你截然不同,是那种会把儿女交给自己抚养的孙辈宠坏的老奶奶。我们处在最容易被甜食诱惑的年龄,可那个孩子的牙齿不好,我有轻度的胃病,”他换了个姿势,让腰部更完全地陷在椅子的包裹里。

“但我们从她那里得到了远超父母允许的水果糖,躲在卧室里分吃糖果成了我们那时常做的事。不过糖纸不好处理,你知道,小孩子藏的东西总会被成年人轻易找到,于是我们就溜进树林里,把糖纸扔在杂草和灌木间,就像汉斯和格莱泰。”

“恕我直言,少爷,我也可以成为这种亲切的执事,只要是您的愿望,我甚至可以每晚给您唱摇篮曲。”

“停下你那些陈词滥调的讽刺,”伯爵不满地回击,“听我说完。”

“那个池塘就是我们在树林里发现的。”

 

年幼的孩子有无数种与自然精灵嬉戏的游戏。此刻回忆起那个夏天时,夏尔·凡多姆海伍忽然这样想,当你只有八岁,还是个连泥土里钻出的蚯蚓都想研究一番的孩子,你一定会喜欢那片湖泊,就好像宁芙们都在里面等待着亲吻你。

“他”是很喜欢的,夏尔想,“他”喜欢那些夏季里有透明翅膀的小绿虫,也喜欢被冰凉的湖水抚摸皮肤——当他们丢掉糖果纸,宁芙们的魔法便引诱着他们走向那片湖泊。

他不喜欢那个故事,至少他要装作不喜欢——在给执事讲述这个童年的小插曲时,夏尔的理智不断提醒着。亲爱的,这是溺水,是濒死体验,你差一点就死了,没有人会因此兴奋得眼睛发亮。他想起灼热的光线穿透树丛的枝叶,他们躺在榕树的一小片阴影里,他的皮肤上了一层薄薄的绿色莹光,深绿色与金绿色的草坪交织着伸进湖水里。绿衣吹笛手能把你从砖石盒子里引向自然之野,自然也有办法用自然之手掐死你。

“那时我们什么相关的常识也没有,毫无准备地踏入冷水之中是非常危险的,”他说。语气,克制你自己,理智按住他的肩膀。他吸了口气,“我们在池塘里游泳,有一次——水草缠住了我的脚——”

夏尔停了下来,他注意到塞巴斯钦盯着自己的手,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就好像那是什么动物的爪。于是夏尔抬起那只手,这一次他发觉它死死攥着象棋,皮肤已经绷出了青白色,指甲在皮肉里掐出红色的勒痕,仿佛要把那枚棋子碾碎。

湖水的掠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少爷,”执事说,“毫无准备的踏入都是危险的,对于一切都是。”

他抬头看着恶魔,蹿升的火光里他的脸看起来很温暖。“您——”恶魔说,恶魔说什么,他想,有什么声音正在抢占他的大脑,这个暖和的小房间仿佛在某个瞬间突然远离了他。

你为什么要说溺水的故事,你为什么要提那个湖泊呢,他没有听见恶魔说什么,“我的弟弟,跟着我拼写这两个单词。”,它说。它?“你说了什么吗?”夏尔捂着耳朵转头去看恶魔,他摇摇头,深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年轻的伯爵,“有什么东西在您头脑里说话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伯爵回答,热浪扑打着他。“少爷。”恶魔说。

 

跟着我拼写这两个单词,“L-A-K-E ”。

然后是,“K-I-S-S ”。

湖水,夏尔想,接着是亲吻。

 

1890年的冬天,他在绿魔女的故乡德国调查狼人事件,芥子毒气击碎了夏尔·凡多姆海伍的硬壳,当他蜷缩在精神的安全屋里声嘶力竭地哭喊时,那个人出现了,他抚摸他的脸颊,将凡多姆海伍伯爵搂在怀中轻声细语。

只是下一秒他就变成血肉模糊的模样。

 

他与自己的恶魔在夜晚享受片刻的欢愉,凡多姆海伍伯爵快要成年了,不是一个孩子了,恶魔也不是禁欲主义者。当他们在他的那张填满天鹅绒的大床上翻雨覆雨,恶魔探索他的身体,而他在快感的冲刷中呻吟着掐住恶魔的手臂,这一切仿佛都在倏忽间退远了,那个问题以及它所包含的一切。他有时会在片刻的冲击里遗忘组成自己的一部分,温暖的潮水冲刷他的皮肤,痛苦和眼泪都在一瞬间后退。那时夏尔就什么也想不起来,关于那一切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当他们像纠缠在一起的两只蚌,互相吐尽身体里的沙粒,他蜷缩在恶魔怀抱中,抬起眼睛去看月光下恶魔惨白的皮肤。暗红色的眼珠在他视线上方转动着,一只手抚在小伯爵的背上,那只手冷得像来自雪洞里的冰水,他伸出手拍打恶魔的脸。“心跳,还有体温,以及呼吸。”他说,恶魔笑起来,尖牙在嘴唇下一闪而过。

“我以为您不在意。”

他在意吗,凡多姆海伍伯爵在心中揣度。他只是恼怒恶魔感觉起来不像一个活物,而现在恶魔像一台停用已久又重新启动的机器,正在逐渐升温并开始细微的颤动。小伯爵张口说——你亲吻我吧。

一个信号,一个命令,一个欢愉的许可。于是他顺从地寻找伯爵的嘴唇,用身体与薄薄的黑影将他轻柔地笼罩。恶魔的舌头探入他的口腔,与他的舌尖交缠。手指从后背移向脖颈,触碰像干草垛里掉落的火种,口腔里的触感通电似地流向他全身,他听见水花声,听见耳语,潮湿的味道从房间的角落里渗出,水光在头顶闪烁,他的脚踝好像被滑溜溜的东西缠绕着。恶魔的舌尖继续与他的纠缠,水草越缠越紧,将他向下拉扯,他觉得呼吸困难。赛巴斯钦,赛巴斯钦,停下。夏尔·凡多姆海伍推搡恶魔,他带着一脸错愕将手从夏尔的脖颈上移开。

死人有办法复活吗。

夏尔说。

“……您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他的执事看着他,月光下红眼睛亮得让小伯爵难以对视。“一周前您对我讲述那个溺水事件,发生了什么,有人死在那个湖泊里吗?”

有人死在那个湖泊里吗。

他想,没有,什么也没有死,有什么在那个湖泊里活过来了。于是夏尔·凡多姆海伍沉默着闭上眼睛,他将身体深深地埋进恶魔的怀抱中,皮肤贴着皮肤。

“再热一点。”

“少爷。”

“再热一点。”

湖水将他吞食了。

 

一百个问题挤在他脑海里。它们问他你溺过水吗,死人可以复活吗,梦可以干涉现实吗,它们说小伯爵你记得他吗,啊,一段美好的夏日时光,橘子汽水和薄荷糖,你记得绿树叶的阴凉吗,还有别墅里那架古老的钢琴。啊,你们——

凡多姆海伍是一个背负污物与腥血的名字,他的父亲对他说。那时他们在起居室里喝热可可,壁炉里的火苗伏在木头上噼啪作响。夏尔·凡多姆海伍记得那一刻的许多细节,热可可从他的舌头上漫过,一只猫头鹰停在了树枝上——这是不吉利的,他的父亲说。

凡多姆海伍是一个背负污物与腥血的名字,他的祖辈们被来自死亡世界的梦魇们纠缠。睡神是死神的兄弟,噩梦身上都有死的吻痕,他的父亲说。

他还是个小孩子,死亡这个词听起来太让人恐惧了,于是他不安地说您为什么要讲这个,您也做噩梦了吗。夏尔·凡多姆海伍记得上一代家主疲惫的笑容,他说父亲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保护他。

我要保护他。

凡多姆海伍伯爵是躲在阴影里杀人的刽子手,在夜晚的床铺上遇见寻仇的鬼魂并不奇怪,只是当他因为一个与旧记忆有关的梦而醒来时,他不应该躺在湖水里,没有哪个寻仇的鬼魂会如此大费周章。夏尔想尝试着动一动,但他很快就发觉,自己像一只陷在凝胶里的苍蝇。一切都很没有实感,他的大脑依旧昏昏欲睡,它似乎很清楚这是一个安全的梦,没有欲望也没有力气仔细辨认这片湖水,于是夏尔·凡多姆海伍放任自由地继续躺着,他迷迷糊糊中想,只要睡着了就好,只要醒来了就好。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在梦中究竟躺在哪里,他看见熟悉的高大乔木的树影,一个男孩站在岸边发了疯一样冲他喊叫,“别慌张——”男孩喊,“别慌张!我来救你!”。

看清了那个男孩的脸,年轻的伯爵在梦里开始尖叫,很大声地尖叫。

 

第二天执事敲门进来时,惊奇地发现他的小主人已经醒来了。他的眼窝下晕着深深的黑眼圈,快速而心不在焉地翻阅着一本小说,“《弗兰肯斯坦》您已经读过很多遍了,我下次会放一本另外的失眠读物在床头的。”执事说。

“您介意和我谈谈是什么梦吗?”

夏尔抬头瞥了执事一眼,“你昨夜什么时候回去的。”他问。

“在您入睡后。”

他们沉默着对视,夏尔心知恶魔确信自己有事隐瞒。他们之间本不应该留存有如此诸多嫌隙,一切都应该是开诚布公的,于是他斟酌着问恶魔,“你觉得梦有可能是某种培养皿吗?”。

他问了太多问题了,多到再迟钝的人都能觉察到一丝痕迹,恶魔叹着气半跪在夏尔的床前,“您是说什么的培养皿?”,他问。

“死人的。”

“……”

恶魔少有地沉默了,片刻的寂静使夏尔感觉到某种令人不适的违和,此时此刻他应该出言讽刺自己,应该端着那副营业式微笑吐出不痛不痒的挖苦,他应该继续进行手边的工作,应该把茶杯斟满,凡多姆海伍伯爵想,他唯独不应该沉默。

“四个小时后我要和圆形音乐厅对面那座小剧场的持有人会面,尽快为我更衣准备吧。”他把书放下,拿起漱口用的水杯啜了一小口吐回痰盂。恶魔一言不发地将洗熨妥帖的衬衫展开,夏尔看着他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纽扣,他伸手去接那件衬衫,却被恶魔一把捏住了手腕,身体来不及反应就被拉扯着凑了上去。

“干什么……”

“他用尸体的内脏和肉块拼接了一个巨人,用电流流过它的身体,那巨人便活了。”

恶魔伏在他耳边说。“不是的,这只是巧合……”夏尔想要抽开手,却被恶魔抓得更紧,“那巨人有愿望,有想法,他渴望有爱人。”他的执事继续看着他说,而他盯着那双眼睛,感觉得到自己的瞳孔在颤抖。这太不像他了,一切都不像。于是夏尔这次真的发力甩开了恶魔的手,“我会在需要的时候需要你。”他说。

“是‘那个孩子’吗,少爷?”

“赛巴斯钦!闭嘴!”

他怎敢说他是巨人!怎敢说他是用肉块和尸体缝合的怪物!他可是——!

夏尔·凡多姆海伍一把抓过枕头上的《弗兰肯斯坦》,将它摔在地板上。

 

早饭他简单地吃了一点吐司和香煎三文鱼沙拉,执事皱着眉头将他从餐椅上扶起来,撤下了几乎没有减少什么食物的餐盘。我们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夏尔·凡多姆海伍想。他小口啜着红茶,将垫盘倾斜着抬高,视线贴着盘沿瞥了一眼自己的执事。

“少爷,”恶魔的感知力是敏锐的,主人的那些小把戏自然不凑效。“如果您愿意讲,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叹了口气。

“你最近总是在叹气。”夏尔看着恶魔。

“我叹气是因为您溺水了。”

 

我叹气是因为您溺水了。

1890年的冬天,他将绿之魔女带回了英国,那之后的夜晚他就开始做梦。他们骑着马在领地里大片的草坪上玩闹,塞巴斯蒂安跟在后面汪汪地吠叫,柠檬蛋白蛋糕的味道是清香的果酸味晕开的奶甜,图书馆的玻璃窗里向下漏着光。

赛巴斯钦,赛巴斯钦。他在黑夜里呼唤恶魔。恶魔用黑影将他笼罩起来,“您又做噩梦了。”恶魔说,“嗯,”夏尔·凡多姆海伍回答,他的蓝眼睛里全是月亮光。

梦是死者的归乡船。他在黑夜里流下眼泪来。

当他还在那个该死的——游乐园学校,和一群小朋友过家家时,那个虚假的美少年向他愤怒地悲鸣,他说我是次子啊,我是次子啊!像你这样从一出生就拥有爵位,拥有领地,拥有财产的长子,是不会明白我的痛苦的!是的,他的确不明白。如果有一枚国王棋,那么一定会有一枚王后棋,即使她认为自己是阿基坦的埃丽诺,她也是王后棋。

 

王后剖开了国王的肚子。

 

凡多姆海伍伯爵的执事从音乐厅里带回了他的未婚妻,她在走廊里持剑与执事对峙,白光飞舞着从周身甩出来,每一剑都是杀招。而当夏尔·凡多姆海伍最终赶到时,那位曾经追逐他如同向日葵追逐日光的小姐,已经像一个孤注一掷的死囚徒般越狱了。

“塞巴斯钦。”

他说。

他们站在未婚妻的床边,床单与窗帘结成的绳索从床头柱伸向窗外。他说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了,恶魔笑着说留下她又有何用呢,束缚得住灵魂吗。然后他们沉默着凝视对方,夏尔·凡多姆海伍看见恶魔的眼睛里有海浪和礁石,乌黑的雨云压上来,他看着那些红色在瞳孔里纠缠翻滚。

“赛巴斯钦。”

他们在黑夜里面对着面,执事匍匐在他脚下。

“她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要让她逃走。她觉察到什么了,她看到什么了。”

执事皱着眉头微笑。少爷,他说。您知道的,您知道。

我叹气是因为您溺水了。

他听见水声,水光氤氲着覆盖了他的眼睛,水草,一条游鱼,气泡升起来,湖水灌进他的鼻子。你叹气是因为我溺水了,你叹气是因为我溺水了?!他拽住恶魔的衣领,一只脚踩向他的大腿。

少爷。

恶魔看着他。

无用的发泄是无用的。

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一切。为什么是溺水,为什么是湖泊。

 

他喜欢那栋别墅的图书馆,那是一个带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室内装潢的,有巨大穹顶的房间,他们在里面游荡的时候,他给“他”指着看墙上的画,那些有轻飘飘颜色和柔和笔触的画作,“它们很美。”他说。

“他”告诉夏尔,这里既有古典的民间童话也有维特根斯坦,无论是精灵故事还是催眠曲,他都愿意念给夏尔听,还说那些画是他们外祖母的品味与喜好,她喜欢那些温暖奢华的洛可可画作。

而你呢,我的弟弟,我可爱的弟弟,你比那幅画上的秋千女郎更加美丽动人。

 

我的弟弟。

夏尔·凡多姆海伍做了梦,在他的未婚妻逃离后的第一个晚上。他又一次梦见那片湖泊,空气带着某种野生香草的气味,野兔飞快地蹿向灌木里,他们在树下研究一只蚂蚱的后腿,他落入水中,被水草与淤泥团团纠缠,救命啊,救救我,哥哥!——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卧室,看见床单的褶皱,那些褶皱向前延伸进他身旁躺着的人身下。

1891年的夏天,在一个温暖潮湿的夜晚,棉铃虫在窗外的草垛里鸣叫,月亮藏在云从中。凡多姆海伍伯爵在枕边看见自己死了十几年的亲生哥哥,他看见他那苍白的皮肤,他那与自己相似的面容,一双眼睛里都是月亮光。

“我亲爱的,亲爱的,弟弟。”

他说话,那声音像一个来自旧时代的幽灵。梦是死者的归乡船,夏尔·凡多姆海伍安静地盯着夏尔·凡多姆海伍。

“你做梦了,你看起来好虚弱。你梦到什么了吗?”

我梦到你,我在我的梦里养育你,我们在那个夏天的别墅里,湖泊,树荫,图书馆,秋千女郎,橘子汽水,蛋白蛋糕,我梦到了你。我的哥哥,我梦到你。你给我讲兔子和狸猫的故事,狸猫的泥舟沉没了。

泥舟已经沉没了。

就像现在这样。

那个和自己长着相似面孔的少年伸出手去触摸凡多姆海伍伯爵的脸,他说,别害怕,我在这里。指尖与柔软的皮肤相碰的瞬间,凡多姆海伍伯爵再次尖叫起来。

 

他的尖叫声穿透了整条走廊,塞巴斯钦冲入房间的时候,他的小主人缩成一团裹在被子中,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别人。

佣人们都说他病了,执事守在他房间里。梦魇的魔障将手伸向清醒着的他,他的眼睛里全是幻觉。执事塞巴斯钦将他裹在身上的被子轻轻揭开一个角,他说少爷,告诉我一切,我恳求您告诉我一切。凡多姆海伍伯爵颤抖着蜷缩在恶魔的怀中,他揪住恶魔腰间的衬衫褶皱,“塞巴斯蒂安,”年幼的伯爵说,“那年夏天我们也带着塞巴斯蒂安,它目睹了一切。”

那年夏天我们也带着塞巴斯蒂安,它目睹了一切。所有的背德,所有炽热感情的萌芽,在宁芙的水塘里,农牧神的树林间,恶魔们的草坪上,一切都发生了,没有人来得及阻止,我们甚至来不及意识到那是一种病态。

执事为他请了疏导心理问题的医生,他在一个午后拜访了凡多姆海伍大宅,那天的太阳光炽热,夏天已经来临,蚊蝇们开始在潮湿温热的地方滋生。他们坐在一张巨大实木桌的两侧,就像审问犯人。

“1884年之前我没有哮喘病。”

夏尔·凡多姆海伍说。

那天的沟通治疗毫无效果,当医生离开后,执事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收拾桌上的茶具,他的主人站在他身后。

“1884年之前我没有哮喘病,”

夏尔·凡多姆海伍重复道。他的恶魔转过身去,他们互相对视着。

“那次溺水我喝了很多脏东西进去,受了寒,伤到了气管。”

 

那个夏天之后,我得了哮喘,每一次在死亡与窒息的边界线上徘徊时,痛苦中我总会想起他。

1885年的秋天,恶魔第一次在欲念横流的蝗虫堆里看到那个孩子,当他嘶喊着与恶魔契约,眼泪从眼眶里溢出,说自己想要更多力量,恶魔喜悦地将他拥抱在黑影中。他撕开脆弱的铁笼条,碾碎那些人的身体,血液溅得到处都是,而他的小主人伏在祭坛上的尸体前痛哭,仿佛那才是他死去的生命。

1890年的冬天,凡多姆海伍伯爵在睡梦中看见他的哥哥,他已有十几年没再见过他。夏尔在梦里拥抱着那缕死去已久的冰冷灵魂。而他擦掉凡多姆海伍伯爵眼角的眼泪,说亲爱的,不要哭,我就要回来。

 

他们在黑夜里缠绵,夏尔在欲望的尽头看见白光,他呼喊恶魔的名字,很多年前那名字属于一条狗,他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恶魔骨节清晰的修长的手撑开在他散乱的头发边,水草缓慢地缠绕他,海浪一点一点冲刷他,零星的雪花屏状光斑在大脑里闪烁,灼热的潮水从下身漫上来,漫过他的脊椎,爬上后背,漫过他所有的感觉器官。

“赛巴斯钦,”

他呼唤恶魔的名字,指甲掐进恶魔的脊背。

“赛巴斯钦。”

他呼唤恶魔的名字,牙齿咬在他皮肤上。

我的弟弟啊。

他看见夏尔·凡多姆海伍站在他那架天鹅绒大床边,冰冷地审视着床上他们交缠的身体,两条雪白的蛞蝓,“这是背叛!”死人尖叫起来。一阵快感席卷凡多姆海伍伯爵年轻的身体,他颤抖着瘫软在恶魔身下。

圆形音乐厅彻底被他击溃了,他从白金汉宫回到本家大宅,恶魔几公里外就嗅到血腥味,当他们赶回宅邸,只看见死去的阿格尼和陷入错乱的索玛。他冲向夏尔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山羊冲向猎人,硬拳结结实实打在凡多姆海伍伯爵脸上,执事的手如利刃般砍断了他的意识,夏尔抱着昏迷的索玛恍神。他们推开门,看见那行字刻在他卧室的墙壁上,每一折笔画都深深刺进壁纸里。

 

谁偷了我胃里的糖果,弟弟,谁偷了我胃里的糖果。

 

1884年的夏天,凡多姆海伍伯爵带着妻子与两个孩子回到乡间别墅里避暑,他的妻子体弱多病,两个孩子也尚且年幼,他们带着那条名叫塞巴斯蒂安的猎犬。凡多姆海伍伯爵爱他的家人——是的,他爱他们。他的妻子是“妻子”,长子是“明枪”,次子是“暗箭”,他十分注意这一点,凡多姆海伍伯爵是一个成功的教育者。

两个孩子相处融洽,这对于一个显赫的家族而言,再令人欣慰不过了。

那年夏天的某一日,两个孩子互相搀扶着从后门偷偷溜进别墅,给一个正在给窗帘掸灰的女仆撞了个正着。事后那女仆被带进夫妇俩的起居室,坦白两位少爷的衣服好像被水浸泡过,头发也湿漉漉的,他们请求她不要将此事泄露。

凡多姆海伍伯爵与他的妻子在兄弟两人的卧室里发现藏起来的湿衣服,小孩子藏起来的东西永远会被大人轻易找到。而当他们两人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晚餐的餐桌上时,他们那严厉的母亲立刻宣布他们被禁足了。“你是哥哥,你该知道你弟弟的身体有多么虚弱!”,她气到捏着银匙的手都微微颤抖,“你怎么能带着他去那种地方!”。

夏尔·凡多姆海伍瘫倒在地,他开始干呕。恶魔冲上去,小主人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你有没有对我说谎。”

他的眼睛里又开始出现幻觉,夏天的湖泊,塞巴斯蒂安的吠叫,图书馆,散落的书本,阳光剥下他的衣服,气泡上涌,水,水,发腥的水草,父亲的声音,雪莱的妻子,弗兰肯斯坦,他复活了,一个,一个——!

母亲说你们被禁足了,但是火苗已经燃起了,如果她能早一天禁足他们就好了。

1885年,恶魔坦白自己无法复活石台上这个冰冷的孩子,他的小主人抱着头失声哭喊,恶魔记得那一天,他在地狱也听过那样的哭喊,他说您还要继续契约吗?您的精神已经碎裂了吗?回应他的只有痛苦的悲鸣。

他划开石台上的尸体,一枚镶着蓝色宝石的戒指掉出来,年幼的主人告诉恶魔,自己叫做夏尔·凡多姆海伍。

 

恶魔看着他。

“我很抱歉,”

他说。

“我对您说谎了。”

 

他们的父亲对他们说,我的孩子,你们是一株风信子上不可分割的两个花朵,是埃利亚斯和约拿书,你们都是残缺的,只有依附着彼此活下去。他说那句话时正值冬季,寒风疯狂地拍打窗户,他蜷缩在夏尔·凡多姆海伍的臂弯里。

亲爱的弟弟,不要害怕,那只是北风在焦急地寻找自己的爱人。

他的哥哥捂住他的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的父亲笑。父亲,他说,您不要对弟弟讲这么沉重的话。

1883年他的母亲生了一场小病,他的父亲与哥哥心血来潮地为她下厨,当年幼多病的次子溜进厨房想要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时,他听见父亲告诉自己的哥哥,说他将来也会进入威尔士学院,会有一个像迪德里希那样可靠的学弟。

他跑开了,他没听到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1884年的夏天,他们在乡间大宅的附近找到一个漂亮的池塘。那天的天气炎热,偶尔有凉风从树的枝叶间钻出来,他们躲在树荫下,他的哥哥靠在他肩膀上玩弄一片榕树的叶子,而他为他梳理头发。那个年长他几分钟的孩子抬起头,两双宝石蓝色的眼睛相互对视。我给你讲个日本童话吧,他笑起来。

兔子为了给被狸猫杀死的老婆婆报仇,让狸猫坐在泥舟里淹死在湖水中的故事。

他问他,狸猫为什么要坐泥舟呢?泥舟在水中迟早会沉没的啊。

是啊,泥舟在水中迟早会沉没的。

他的哥哥回答。

 

凡多姆海伍伯爵的眼泪砸在地上。

“您用他的名字活着,不是因为您嫉恨他,只是因为夏尔·凡多姆海伍必须活下来。”执事说。

“我能怎么做呢,”夏尔抓着执事的手臂喘气,“他爱我,控制我,没人告诉我没有了他我要如何活下去,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的喘息声渐渐消失在空气里。

“我叫夏尔·凡多姆海伍。”

凡多姆海伍伯爵抬起头说。

 

1890年的冬天,当他因为芥子毒气而陷入混乱时,凡多姆海伍伯爵的哥哥出现在他面前,他拥抱他,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说你为什么那么傻呢,没有人要你去报仇啊。然后恶魔就扑向了他,用黑影将他带走了。当他从床铺上爬起来,恶魔亲吻他的脚背,仆人们哭泣着跪在他身前,他是唯一一个还爱着夏尔·凡多姆海伍的人了,而其他人爱他。

人有的时候会做梦,但梦只不过是梦而已。人有的时候会死去,但死不过是死而已。

鬼魂有的时候会从梦里爬出来,但鬼魂只不过是鬼魂而已。

他看见葬仪屋银光闪闪的巨镰,每一颗镶嵌的骷髅都盯着他。“塞巴斯钦,”年轻的凡多姆海伍伯爵抬起头看着他的执事,“我又看见幻觉了。”。“少爷,”执事为主人摘下那枚碍事的眼罩,“那不是幻觉,您要用双眼去面对。”

他看见破碎的玻璃,几千片闪烁的光片在空中飞舞。他们破开卧室的窗户,他看见葬仪屋那把死神镰刀上的骷髅。

“亲爱的伯爵,我为您带来了他——”葬仪屋笑起来。

他看见很多东西,很多很多东西,他看见夏尔·凡多姆海伍的脸。

 

我的弟弟。

死人说。

 

“塞巴斯钦。”,年轻的凡多姆海伍伯爵呼唤他的恶魔。他直视着那两个破窗而入的人,就像几日前他在梦与醒的境界线上直视幻觉。夏尔·凡多姆海伍的眼睛是深海与天空的混合色,正如他的名字那样。

他就那样看着他。

“1884年的夏天,”他说,“我们在那片池塘里玩,有一次我潜下去,湖水太冰冷了,我的脚腕抽筋了,水草缠住了它。”

恶魔用黑影缓缓地笼罩住自己的小主人,他的獠牙露出来,眼睛变成血红色。

你溺水了吗?你要如何驾驶着泥舟在水中行船呢?让我做你的桨吧。

 

你怎么能离开我独自活下来呢。

死人说。

亲爱的。

 

风从破碎的窗洞里吹进来,哗哗地翻动他床边的《弗兰克斯坦》。夏尔发觉自己的上下嘴唇粘在一起,他张开嘴,一片透明的皮被撕下一角。

“湖水灌进我的喉咙和鼻子,水草和淤泥的腥味让我几乎窒息了。”

亲兄弟做这种行为可是乱伦啊。我亲爱的哥哥。我曾经什么都不知道。

“他跳进水中将我拉上岸,我迷迷糊糊里看见他的哭脸。”

他用牙去撕咬那块肉皮,一颗血珠沁出来。

我曾经什么都不知道。

“‘别害怕’我说,‘我还没死呢’。”

我曾经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就——”

我曾经什么都不知道。

“他吻了我。”

我被你控制,被你束缚,而我只是爱你,我的哥哥。

1884年的夏天,他们在别墅图书馆的玻璃窗下接吻,在浴缸的水面下接吻,在柔软的被褥里接吻。哥哥,他说,狸猫为什么要在水里坐着泥舟呢。他们探索触碰对方的身体,从手指到脚腕,酥麻的触感舔舐每寸皮肤,在一片旖旎的水光里,水声缓缓地推荡着,两个人分食一块蛋白蛋糕,从对方的手指和嘴唇上舔去奶油,赛巴斯蒂安看见了一切,可它只会汪汪地吠叫。哥哥,狸猫坐在泥舟里会淹死的啊。他说。

你溺过水吗。

没有什么东西死在那个湖泊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过来了。1884年的夏天以及之后直到他死亡的每一天,我和我的双胞胎兄弟在宁芙们的歌声里接吻。

恶魔安静地看着葬仪屋与他怀中那具散发腐臭的身体,缠绕着他与小主人的黑影变得更加浓稠。凡多姆海伍伯爵的视野消失了,“塞巴斯钦……”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手指扑打在黑影上,它缓慢地抚摸着他的皮肤。恶魔干燥的嘴唇贴着他的脖颈滑下来,他那刻意制造的虚假鼻息潮湿而炙热,滑过年轻的伯爵同样年轻的脊椎骨,亲吻他后颈的每一个凸起的骨节。

“我等待了太久,您终于愿意告诉我了。”恶魔说。

 

过来。

死人对他说。

不要让那脏东西触碰你,你要与我一起。

那是他想象了无数次的容貌与声音,凡多姆海伍伯爵紧紧握住缠绕着自己的黑影,他的双腿颤抖起来,黑影缚上他的腿和脚。

当他们成长为青年,夏尔·凡多姆海伍会莫名地害上奇怪的传染病,为了保护伊丽莎白·米多福特小姐的声誉,他会请求米多福特侯爵取消他们的婚约。然后他那年轻有为的弟弟——已经成长为一位出色而风度翩翩的医生或律师——将赶回病危的哥哥身边,不辞辛苦地为他处理各种事务,然后因为爱,因为伟大的兄弟之情!这位年轻伯爵的病痛忽然地便好转了!

他们排练了许多许多遍,不厌其烦地在被褥下练习亲吻的部分。即使两个孩子的计划是如此漏洞百出,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与出路。即使在那之后一年,天火便从空中坠落。

你溺水了吗?你要如何驾驶着泥舟在水中行船呢?让我做你的桨吧。

 

你对我不忠,但我原谅你,回来我身边,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

他说。

就像那时候一样,回来我身边。

 

回来我身边。

宁芙们放声尖叫。

 

他又看见幻觉,两具年轻的身体在书架的死角里狼狈地拥抱,呼吸与心脏的震颤带动肢体火烧火燎地燃烧,一片嘴唇轻咬另一片嘴唇,秋千女郎的画像在他们头顶扬起她的裙摆。恶魔在黑弥撒的现场现身,他的鼻腔里都是血液和排泄物的臭味。

他看见天火从空中坠落,硫磺火燃烧吞尽所有的野草,地狱空荡荡,他和恶魔在死尸堆里纠缠,少爷,恶魔说,国王棋是您的,而我是骑士。1884年的夏天变成血红色,榕树下亲吻的两个孩子看起来像两具骸骨,死去的塞壬泡在发臭的湖水里,下半身是腐烂发黑的鱼尾。

他听见年幼的自己问他,说哥哥,碰到萤火虫会烧伤吗?你的鼻息为何如此灼热呢?狸猫为什么要坐在泥舟里,泥舟在水中迟早要沉没的啊。

我被你控制,被你束缚,而我只是爱你,我的哥哥。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爱你了,如果我不再爱你,你就要死。自私的夏尔·凡多姆海伍会活下来,而你会死。你从泥土里来,你要回归泥土。

我没有溺水。

 

哥哥。

凡多姆海伍伯爵说。

恶魔说他吃了你,他无法复活你。

我相信了恶魔。

我无法一个人活下去。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没有哥哥的弟弟是不能存在的。

我叫夏尔·凡多姆海伍。

 

恶魔笑起来,他俯下身亲吻自己的主人,亲爱的可爱的小主人,爱着一个鬼魂,恨着一个鬼魂,在梦里养育一个鬼魂。他用尖牙轻柔地摩挲伯爵柔软的嘴唇,少爷,恶魔说,向我诉说您的愿望,我当甘之如饴。

他向头顶伸出手,就像那天他在湖水里向天空伸出手,塞巴斯钦,他说。恶魔的黑影缠绕上他的手指,它们抚摸每一寸皮肤。他的一只眼睛是蓝色,另一只眼睛是紫色,塞巴斯钦,他喊,湖水漫上他的胸腔,水草缠绕着他的脚。塞巴斯钦,他开始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溺水一样的咕噜声,仿佛有一锅热水正在里面滚沸。

你溺水了吗?

你要如何驾驶着泥舟在水中行船呢?

让我做你的桨吧。

 

”塞巴斯钦——“

他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他和执事废了一番功夫,将绿魔女从德国带回后不久的晚上。如果一定要将一切都讲得清楚透彻——这不是他的风格,那么可以这样说,凡多姆海伍伯爵做了一个溺水的梦,他在深夜里挣扎着爬起来,而执事破门而入。当他扶着执事的肩膀喘气时,凡多姆海伍伯爵就忽然在想那件事了。

很多年前他也溺过水。

因为那舟是泥做的。

 

很多很多年前。

遥远到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以你的契约人,夏尔·凡多姆海伍的身份,命令你,杀死我的哥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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